队队妈妈讲故事(五)——与儿子两次特殊的对话
2007-12-11 13:21:51 文字大小:【大】【中】【小】两夜无眠,心情异常不好。儿子由于发烧睡得很不安稳,听着他翻来覆去,悉悉碎碎的声响,整个人又被焦虑和担心所控制。
睡不觉的时候,起来用文字梳理一下情绪,可能对自己会有帮助。回想第一阶段放疗的成功、第二阶段手术的成功,本应更乐观更自信地面对未来的治疗。可是恰恰相反,大部分时间,情绪却被心酸、担忧、难过所控制,回想在没有希望的三个月的黑暗中,疯狂摸索的日子里,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而软弱。真是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了,为什么在看到希望的时候,却如此软弱无能了呢?
回想起手术后经历了两次心情跌入低谷而难以自拔的日子,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挣扎在“坚强”与“软弱”的边缘不能自持,似乎这就是两次与儿子的“实质性”对话引发的。这两次对话应该说是儿子治疗过程中与技术治疗同等重要的事情,也是最值得记录的事情,却也是我潜意识里一直回避不愿提及且想永远忘记的事情。但今天才发现这不是回避就不存在的,回避的结果反而加剧软弱情绪的泛滥。想通了,那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将它们记录下来,留给儿子,留给未来,希望当他真正成年时能从中品尝人生百般滋味而使自己生活得更好些。
记得第一次对话是术后第五个晚上,送走了陪我们四宿的性情开朗的当护士长的小光姨后。这是术后第一个晚上,我们两人独处。感觉到儿子心情不太好,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又像成年人一样“嗨”的一声叹气。我知道自从到京以来,儿子就开始有了这种叹气声,第一次听到是他在睡梦中,那么沉重,那么无奈,令人心酸的声音!这种叹气本不该属于一个花季少年。接下来一连串的对话让我震惊。他从担忧前途开始切入,直到说出“手术成功你们那么高兴,我一点都没感觉,我最多也就能活到三四十岁吧,我早晚要把你们拖垮。”“就这样睡着了,再也不醒就好了!”这一刻令我在黑暗中泪如泉涌,反倒是儿子似乎听出我声音不对,又说了一句“别哭了,早都哭过了。”
此时此刻我只有自责,自责到甚至憎恨自己的地步,一个母亲竟然如此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儿子自生病以来只有在我面前才展示他内心的软弱,但因为我一直瞒着他真实病情,所以所有的对话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不接火”,他在我面前表现软弱的方式也只是不高兴不耐烦,两颗心好像都各自包在一个硬茧里。但今晚的对话几乎是儿子主动与我“接火”的,令我震惊!突然感觉在这件事上,我在父亲和儿子面前扮演了怎样一个愚蠢的角色,自以为是地假设自己比老人和孩子更聪明,真是不合格的母亲,不合格的女儿!原来儿子内心一直是孤独的一个人在作战,他已经知道事实真象或者说已知道真象的90%。回想这一个晚上我只说了一句比较有份量的话,自此儿子无语睡着了——“人活着都是有责任的,你的生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你好好活着就是对爸爸妈妈和亲人负责。这么多人为你是怎样的付出,你应该看到,长大了应该知恩图报。”
从这个晚上起,我真的有些不敢和儿子单独相处了,心酸心痛之情无以言表,感觉日子比以前更难过了。痛定思痛决定向儿子坦露实情或者说坦白那只剩下的10%的实情。但这个决心难下啊,如何说出口“你得的是恶性肿瘤”?一个青春期少年如何对待生与死?在确认自己是恶性肿瘤的时候,会有无数个可能的结果吧?突然觉得当妈妈的是那么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求助于专业人士!在国外这类患者一经确诊,医院就会有专门的心理医生对病人、病人的亲人以及病人所住地的邻居开始一系列心理上的辅导与帮助,真是羡慕。那么我们也来自己找一个专业人士好了。在朋友热心的帮助下,安排了一次与一位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博士三个小时的谈话,这位博士还是301医院的医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三个小时的谈话涉及的面很广,他从他的母亲不久前的突然去世他本人的反应谈起,说到我们每个人实际都是活在一个幻想里,都认为自己或自己的亲人都会活很久很久,所以才由此产生了心理问题等等。总之很受启发,他帮我们得出结论:一是孩子已经知道了真象,只剩下从你们嘴里确认了;二是孩子现在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惊慌、愤怒阶段而进入“忧郁”阶段,这个时候正是谈话的时机;三是在这一个事件中你们彼此心灵是隔开的,所有的外在力量到了孩子那里抵消成为“0”。解决方案:一是一定要让孩子知道真象,让所有外界的积极因素通过他自己发挥作用,不能再让他孤军作战;二是父母或最亲密的人谈最好;三是全家人要尽快适应平常生活轨道的突然改向,尽管前面的路不熟悉,但要相信总会适应和学会走这条新的路线的;四是医生与你们二人的谈话要改为与三人的谈话。博士还很热心地说有问题可以随时找他,并答应适当的时候会与儿子单独谈话。谢谢你祝博士!至此下定决心第二天就撩开这最后一帘面纱。
那是出院的前一天,很难过的时光,心跳得有点象手术那天一样。我们夫妻二人互相推诿都想让对方主谈,哥哥待命在楼下准备一旦在出现不测局面,随时接应。这时时间已经拖到11点了。我一急说了一堆是那么词不达意的、在主要问题的边缘绕了一圈又一圈的话。爱人一急说我来说吧,结果与我一样更是词不达意。最后儿子眉头紧锁,不耐烦地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早知道了,医生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呗。”一下空气凝住了,赶紧信息传出去,舅舅装作来医院配眼镜进来了。结果这更是一个心里装不住事儿的主儿,一进门就开门见山了!我们俩人赶紧找借口离开。后来听哥说,孩子在他面前掉了眼泪,说来北京时就知道了。舅舅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的班主任老师走之前去看他,还跟他拥抱,他就全知道了!真是小看了孩子的感受力,太低估了孩子的情商。从那天下午开始不知是怎样一种感觉再无法正视孩子的眼睛,看着那个背负着如此沉重人生压力的瘦弱的肩膀,心痛心酸之情每时每刻都跟随着我,挥之不去!想来真个是“悲伤着他的悲伤,幸福着他的幸福。”
希望上帝再给我一次力量,再帮我一次,让这个“无奈的坚强”伴随着我、伴随着我的孩子平安走过未来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