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清华园的故事

2008-10-15 09:48:51   作者:   文字大小:【】【】【

关键字:清华 白血病 女孩 坚强 骨髓库

从没想到天花板会突然砸到我头上,在20岁这个美丽的时节,我病了。

一向身体很好的我直至住进了医院,还没意识到这次面临的将会是人生的改变。2005年4月18日前,我还匆匆穿梭在清华校园南北主干道上,嘎嘎踩着自行车去上课,去自习,去听讲座,去蹭轮滑课,盘算着暑期的旅游计划。只是蹬自行车时脚蹬越来越沉重,跑步也会气喘连连,参加过马拉松的我竟然在系运动会上又创“佳绩”——倒数第一。一向粗心而又对健康自信的我被敏感的妈妈罗嗦进医院检查,结果确是…… 需要住院,身为医生的三姨这样告诉我,具体是哪种贫血还没有化验出来,因为骨穿时取血量不够。在人民医院拥挤的人群中挂号、抽血,办着一件件陌生而烦琐的手续,我唯一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时候能出院,最晚一个月吧,拉下的课还可以补,乱七八糟的想着,做着各种能安慰自己的打算。

平生第一次住院从人民医院八层血液病房的加床上开始了。东西还没放下,一位穿着绣花鞋的利索女医生就风风火火地进来:“哪个是新来的病人?做骨穿了吗?”“还没有。”“为什么不到门诊做呢?这伙儿都下班了,怎么搞得……”一阵凌厉的话刮来,接下来我就被摁在床上,在恐惧与紧张中被针扎进骨头,那时候还很怕做骨穿。就在这样一片慌乱与疼痛中,我开始了一段完全没曾意料过的生活。

这间病房是人民医院血液科人数最多的一间,有六张病床和一张朝门摆放的手术床充当的加床。七个病人再加上各自的陪护,每晚上都有十几个人呆在房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15号是一个只大我一岁的女孩,黑青的脸上已经看不出美丽,终日躺在病床上,病情很重的样子,由瘦小、哀愁的有些麻木的妈妈照顾;16号是一个大学后勤老师,光头显得很老,但其实跟我妈妈一般大,很和善;17号是一个年轻女子,有种市井的泼辣;18号是一个中年M3患者,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19号是一个小媳妇,已经住过几次院了,她的丈夫是公认的模范家属;20号是位七十二岁的老人,我来的时候她正因拉肚子而在床上昏睡。现在,她们中已有一半再也不用考虑疾病的折磨,事实上,她们已彻底脱离尘世间的一切苦难了。移植后,我还写过一点字来纪念这些战友。

实际的住院生活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在我不知来源于何种根据的设想中,住院是每天早上散步做操,然后吃药、看书,很规律的生活,呵呵,我把住院与疗养的概念混淆了。于是我毫无经验的把课本都带到了医院,却忘了拿牙杯、拖鞋。

住院第二天妈妈就从老家赶来了,被医生叫去了办公室,借打水的名义我向办公室偷偷望去,门开着,一向厉害的江大夫此时很亲切的对三姨说着什么,妈妈却在不住地擦眼泪,我的心直往下沉,旁边打扫卫生的女孩还很好奇的使劲问我:你在看什么呢?在看什么呢?我嗫嚅着,没法表达出心头的悸动。

妈妈红着眼睛回来,告诉我病型还没确定,但治疗方案都差不多,马上就上药了,我没有多想,也不想多想,只要能尽快出院,尽快上课就好。于是各种红红黄黄的药水开始进入我的身体,我整天昏昏沉沉。

一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出院,俩个月过去了,我还在病床上,三个月了,我甚至不曾出八层一步,治病的过程就是不断冲破我设置的底线的过程。我在五平米左右的隔离舱内生活了两个月,体验了骨穿、腰穿、发烧感染,当我出舱的时候,走路都很不老练。当时以为这就是最可怕的时刻,后来做了移植手术,才知道前面只是预演,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那些痛苦的回忆不想再触及(要做移植的病友们不用有思想包袱,人与人的差别很大)。但即使在膀胱炎那段神志都不太正常的日子,我都咬牙坚持,在多么难以忍受的情况下,我都告诉自己忍耐、再忍耐,要有像沙滩一般的心怀去接受海浪的击打。

作为一个后知后觉的人,确切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已是第三次化疗的时候,且缘于一次无聊中看发的小广告,上写ALL急性淋巴型白血病云云,这个All不是我病卡上的病名吗?这才知道妈妈串通大夫和护士一直瞒着我(之前他们一直都告诉我是急性贫血)。没有太震惊,只是不满他们太小瞧我的承受力了。坦白说,我当时的镇定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得益于无知,对医院看病流程都不熟悉的我对白血病根本没有概念,且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隔离间内,没与病友们交流。我对它仅有的认识还是日韩电视剧中佳人得了白血病在爱人的怀抱中美丽死去的剧情,这是多么古老的事,现代医学如此发达,我坚信一定有治疗手段。

也有过脆弱的时候,同学朋友不来看我,我会寂寞难耐;当他们来看我,说起近况,有的已经确定出国,有的已经推荐为研究生,都是踌躇满志、蓄势待发的样子,而自己却躺在病床上,插着两根管子,不知道何时能重返学校,两相比较满心酸楚。也曾追问过为什么生病的那人是我?为什么十万分之四的概率会落在我头上?我还没有体验过爱情的甜蜜,还没有自己的事业,什么都不曾体验过,上帝为什么挑我来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不找那些贪污腐败、伤天害理的人?然后哀伤自怜……理智告诉我这么追问下去就像驴拉磨总在原地转圈,永远走不出来,我要做的只是配合,竭尽全力的配合。我暗自下决心,既然我是一个模范学生,那我一定也要做一个最模范的病人,就像朋友们给我的留言:苦难总是袭击无辜,而无辜能做的就是自我救赎。

如果说,到现在移植后三年,经过了一些风浪,已经回到校园的我还算是成功病人的话,那么我的经验可以总结为:1、不去研究疾病本身,这是医生操心的事,医生认为我该怎么做,如何对治病有利,就尽力去配合,糊涂一点反而更好。2、对治疗永远充满信心,不要去和病友们比较,世上没有相同的叶子,人和人又有多少可比性?即使是0.1%的治愈率也要认定这个0.1就是自己。这绝不是自欺欺人,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信心,一种让幼稚细胞胆寒的气势。3、家人、朋友以及学校的支持。比起健康的大多数,我是不幸的,但上帝如此考验我,他一定认为我具有接受考验的条件。我有一个众志一心帮助我的大家庭,更有一个爱我胜过一切,恨不得替我遭难的妈妈,抽出九百ml骨髓血救我的妈妈,几十天不曾脱衣睡个安稳觉的妈妈,给我两次生命的妈妈!我还有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学校,解决了我的医疗费用,让我的家庭不用担受这个沉重负担;还有那么多朋友同学一直安慰我、鼓励我,最难忘真和蔡子青专门从西安跑来北京看我,最难忘蕾给我折的一千只纸鹤,最难忘同学在寒风中为我募捐医疗费用,是你们的爱引领我走出低谷。我以何为报呢?

表弟曾问我是否把这场生病的经历看成人生的财富,我斩钉截铁:不是。那时我对上帝的安排还是又畏又怨。后来看到这样一句话:上帝会把我们身边最好的东西拿走,以提醒我们得到太多。我想这也许可以当作上帝为我安排这场浩劫的解释吧。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二十年的路走得太顺畅了呢?怕我认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怕我年少轻狂,怕我这辆人生的小车开的太急太猛呢?怕我不能理解爱,不懂知足常乐,不懂不如意事常八九,不懂人生百味呢?所以给我一个紧急刹车,毁掉自以为既定的轨道。那么,我是不是应该从这场灾难中体味出些什么来不辜负上帝的苦心呢?

我应该学到感激,感激爱我的人,感激对我每一点好的人,他们在我最虚弱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是汇聚我生命之河的源泉,叫我怎能不感激?感激我爱的人,他们是我暴风雨中航船的灯塔,让我不自私:我的命不是一个人的,这种责任是我汇集力量的原动力,叫我怎能不感激?感激冥冥,如果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还能用力呼吸,还能微笑,还能体味快乐,还能感受爱,还能风风火火的活,教我怎能不感激?

我还应该感知善,传递善。既然我体验过了灾难的毁坏性,知道了不幸的沉重,对那些遭遇不幸的人更要有同情心,更多一份理解与关怀,更要用自己有限的力量来帮助他们。

我应该学会平和的心态。就像《基督山伯爵》中莫莱尔说的:在这个世界上既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只有一种处境和另一种处境的比较,如此而已。在生病的过程中,我发现以前寻常不过的事都不再寻常,比如为了让可怕的膀胱炎早点好,喝水会成为我最艰巨的任务;比如走路这样有记忆以来就掌握的本领,在躺了三个月后又变成了一件需要重新学习的技能;比如洗澡都是一件经全家商议讨论,制定种种预案的大事,因为害怕感冒而感染肺炎。生病让我明白,能保持常态就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了,以前有那么多的欲望和不满足真是庸人自扰啊!我应该面对任何困难都不畏惧。世事无常,经历了重大变故的人都有此体验,周国平在遭受丧女之痛后发出这样的呼喊:天有不测风云——不测风云乃天之本性,人有旦夕祸福——旦夕祸福是无所不包的人生的题中应有之义,任何人不可心存侥幸,把自己独独看做例外。最重要的是这一句:既然生而为人,就得有承受旦夕祸福的精神准备和勇气。二十岁之前,我还没有如此见解,但这场病让我真正明白:“It’s not always a blue sky.”我通过了这道鬼门关,经受住了这场磨难,再面对难题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自己:翻过了那样的险山,还怎么能害怕这样的岭?

我还应该学会爱护自己、享受生命。以前对自己过于强求,定一个目标后就不管其他一切,忽视了身体的呼喊,忽视健康的维护,以为在青春时可以随意挥霍健康,没想到损失如此惨烈。我们能够以这样的生命体存在,需要自然界多少进化,需要有多大的机缘,怎能不好好珍惜与爱护?有时想想也很后怕,万一自己不幸离开了,那该有多遗憾,二十岁的人生实在缺少精彩,缺少体验,以前总是告诉自己:等以后有时间了或有条件了再……其实未来的事根本无法预约,明天永远不能到来,还是应该把每一天都当作尽头来过,让每一天都少留遗憾!治病之初,总想着能够回到正常生活,回归原有轨道,企盼这只是噩梦一场,但逐渐认识到事情确实改变了、生活确实改变了,不可能回到过去一样,二十岁也不会重来一遍。想起过去那个无忧年代,有时还会怨叹,但可怨谁呢,生病大概是最有冤无处诉的事情了吧?索性收起自怜,振作起来重整河山。

知道我经历的人会说:哇,你好坚强啊!真厉害!我只会一笑了知,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特殊,求生的本能人人都有,在灾难面前没有谁想低头。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因为得过一个十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六的人都得不上的病而特殊,它只是我一段难忘的经历而不是资本。

有一位天才说过:多遇见患难有好处,多一点枝枝节节,就多开一点花。这个天才叫张爱玲。天才就是能正确揣测上帝心思的人吧。我不是天才,我希望靠自己一点点经历、一步步脚印去了解人生,尽自己的力量作好每一件事,让自己活得好一些,不只为自己,更为父母。

Let us be up and doing
With a better heart for any fate
Still pursuing, still achieving
Learn to labor and to wait
——Longfellow

作者: 清华大学 在读研究生

2008/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