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四川 之三——到竹林去,“打秋风”
2008-11-18 12:04:35 作者:Djiboutiboat 文字大小:【大】【中】【小】那天从外面回来,我实在很感慨,禁不住说了出来:好感动啊。赵佬儿没有反应,刘佬儿躺在气垫上头也没抬,帮我接了一句:又怎么了?
于是,我讲了起来。
说起来那天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去竹林了。所谓竹林,大家提起过好几次,天热得受不了时村里干部就说“中午可以去竹林休息,凉快”;买什么东西,相仲和赵佬儿也会说,去竹林买就行,竹林就有;有一天村里无水,厕所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大家也是去竹林在露天解决的问题。我却因为总是天黑后路过,一直没看个真招儿。终于有一天,我和相仲买瓜,被他带着去了竹林。
原来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就在我们住宿地往南一分钟路程的大路下面。竹子虽然郁郁葱葱,可是尴尬地互相抱着,大一点的动物都藏不住似的。好在走近瞧,枝干粗壮叶片肆意生长,乡土味的确不是北方公园里那些腰不足一握的观赏竹所能比的。
竹林边是个棚屋,简陋得好象匆匆搭就的窝。外面摆了几张小桌椅,大概能够卖些简单吃食。我们从外面看不见哪里有瓜,边问寻边探脖往棚子里走,一个大男孩跳出来说“有、有”,同时我们也看见了棚子最里面地上滚着的几个土土的小瓜。
“你们是志愿者吧?”那大男孩看着我问道。
我这才注意到他,他长得就像个竹子,很瘦,个子却径自拔了上去。长时间没修理的头发和胡子毛蓬蓬像盖子,脸颊没有肉嘬了进去,只剩下黑乌乌的眼睛在上面。
眼下那双黑乌乌的眼睛看着我们。
“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看节目看见过你们。”对了,那天我们正好参加完联欢会。
大家于是说了一两句话。他说,你们是志愿者我怎么还能要钱呢?这瓜拿走就是。
我们吓了一跳,连忙说出许多理由来反对,推着他把瓜捧到了秤边。
约秤用了一会儿工夫。我看到地上有个脏兮兮的奶娃子,死命要扑到个半老的妇人怀里。那妇人不知是娃子妈妈还是奶奶,总之孩子一扑上去果然不哭闹了。在棚子后面一二十步远的地方立着个贴浅黄瓷砖的二层小楼,在这个乡野之处乍一看见现代化建筑,我不由对住在里面的人产生了羡慕之情。只见楼还蛮新的,门边贴着有吉祥话和图案的彩砖,楼上扫出彩色窗帘的一角,隐约点起了几个灯。谁这么好福气居然就在我们旁边住着现成儿的旅店呢?或许是那些解放军?
羡慕归羡慕。我和相仲一人一个瓜回了帐篷。虽然貌不惊人,但瓜是好瓜。
故事还没开始。下一回,也就是我说话的这一天,我们又去买瓜了。那些天气温高,却不能经常洗澡,晚上也吃不下什么大灶饭,一人半个瓜,一天的疲累就全补回来了。
还是那个大男孩,最多也就跟相仲一样大吧。他们一家人正坐在外面吃饭,我看见连着小卖铺的另一个棚子大概就是厨房,地上放了点用具。然后,不知说什么说起来,他指着后面的浅黄色小楼淡淡地说,那就是我们原来的家。
?!
反应过来后,我问他我能否走近去看看。
——如果你胆子大当然可以喽。
他抬脚向前,引我进了楼。那原来仍是农家的住法,门前晒了辣椒,一楼有大灶。他解释着,地震后就没住过,也不敢进来收拾,到处都落了灰杂乱了。楼梯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的大洞让我每走一步都轻手轻脚。
我们到了二楼。
不知是说简陋还是富丽好。单薄的水泥墙,薄薄的水泥地板,他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当初的设计师就是他自己,农村盖楼没有想那么复杂,没有钢架结构什么的,又有谁知道会地震呢?
可这,也花去了他们一家全部积蓄。
各个屋没有什么家具,除了一间新房里有崭新的席梦思、组合柜、梳妆台,就只剩下搬不走没震坏的样式俗丽的壁灯。他为我一一把灯打开,是那种县城里卖的时髦货,有的暗红有的盈蓝,有的是五彩光斑回旋跳跃。空荡荡昏沉沉的房间里流光溢彩。
家具,搬出去也没用。现在没有家了,再地震也没有地方能保存它们。
“这一间是我的房间,那边是弟弟的新房。”原来老父母都住在楼下,把好的房间留给两个儿子。
“虽然是可以从头再来,但我父亲知道,他说他这辈子再也盖不出这样的房子了。”
出了楼房走在通向棚子的小径上,他又说出一个让我吃惊的事,原来他过去几年一直在北京打工,地震之前才刚刚回家。原来,过去几年,我们都共同生活在一个城市里。
纤细的小径茅草丛生,20步,就从2008年5·12以前跨进了2008年6月,从历史回到了现实。他介绍饭桌边的一位中年汉子给我们认识,说这就是他的父亲。“这辈子再也盖不起来这样的小楼了吗?”我望着对方无甚表情的面容,心里不仅仅是敬意。
离开竹园前,我去告别。第一次卖瓜时没请成客,我们的竹子朋友就留下了话,让我们走之前一定要到他这来,让他尽一次地主之谊。可是,返京是突然决定的,行色匆匆,我们无论如何没法让他“好好招待一下”了。
这一次是清晨,我去得很早,但是他已经走了,一个陌生的胖妇人抱着那奶娃子说“我丈夫去部队开的培训班学开挖掘机了。”没想到竹子朋友居然早已为人夫为人父了。
看来,旅途中约定的事,当时不做后来就不一定能如愿完成了。旅途中遇见的人,也往往是不用告别的了。虽然那天刘佬儿对我讲故事时的兴奋感慨很不以为然,大概她觉得,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吧。竹子朋友毛蓬蓬的头和黑乌乌的眼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房子垮了却抓住地震的商机在灾民点旁开小卖铺,自己也是灾民却对志愿者免费,住在棚子里每天吃饭睡觉却都得面对自己那布满裂缝的一生心血之作,这样的淡定、这样的实干、这样的善良,在这片土地上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吧。
写到这儿,我想起了赵佬儿在不同场合说过,“我们(去灾区当志愿者)不是要教给他们什么,我们是向他们学习去了。”以前我对这句话一直懵懂着,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对脚下的土地真是了解得太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