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四川之五——尾声

2008-11-18 12:07:27   作者:Djiboutiboat   文字大小:【】【】【

搬回油橄榄活动板房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过,自己也需要休息了。就在那之前,我听说报名第二批来工作的行政志愿者不多,还给正琛发短信说,“我想留在四川继续做一期。”

73号,猛虎新村全体村民入住活动板房,悬在人们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几小时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其实灾民鸡狗马全无,只得“人”和捐赠物资的簇新棉被,既当铺的又当盖的),只余下一地塑料袋、绳子、废纸,诉说离去之忙乱。我们没有得到搬家的通知,当晚还是住在仓库帐篷里,为村里看守面条绿豆,同时为刘老师小小的过了一个40岁的大生日。翌日,大雨,村长亲自开着一辆白皮卡往返两地搬运锅灶等公共物资,终于在中午前把我们也连锅端了过去。

活动板房条件简陋得让人怀念帐篷,然而我们的工作也终于可以随着形势发展进入新阶段。之前早就说好了,我们四个人分两组展开工作,一组竹园一组广元,我和刘老师等这边搬活动板房了就回广元,那边虽然与人家说好了可一天也没正式开展工作呢。

已近中午,可大灶的位置一点炊烟和香气也没有,我坐在簇蓝的油毡布上,再次拨通了油橄榄社区秦书记的电话。油橄榄是我从头参与攻占下的阵地。虽然对方一直表示支持我们,虽然表面看这儿的工作没有竹园那种前线的感觉,但是经历过青川中学的事情后,我希望我们能把到手的每一个阵地都把守得死死的。另外,在广元住是个问题,想租房子租不到。所以当秦书记答应在社区内暂腾一间板房给我们当宿舍,我怎能不急着回去把房子要到手?

电话里秦书记答应下午开完会后就给解决房子问题。我顾不上赵老师说的“他就是这么一说,不一定真落实,明天再过去也不迟。”再次踏上了返回广元之路。那是怎样的一条路啊——满地泥泞,没一块结实地儿,完全无法落脚。我拎着铺盖打着伞,幸好截到了一辆摩托车,坐在后面冲进了雨幕。

广元市也阴雨连绵。果如赵老师所说,秦书记的会迟迟不结束。我坐在别人办公室里寒困交迫,以豆腐干火腿肠充饥。六点半,房子终于磨下来了,虽然门不能锁(管房干事找不到钥匙了),空无一物,水泥地潮味很重,但几天没看见象样房屋的我还是由衷地说:“很满意。”

两个加班的基层干事邀我共进了晚餐。从震后到现在他们也疲惫不堪了,就着热腾腾的火锅用本地话聊起了美食。我抬望窗外山丘上绚烂的晚霞,遥想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地方生活本该多么平和。

晚上,我步行去给相仲取东西,在桥上目睹了嘉陵江壮阔的夜景。回去的路上,走过空荡荡的街区,我居然扑灭了一场如果晚几分钟就可能酿成大祸的火灾。当时街上基本没有人,一切仿佛在梦中。

夜晚,板房地上湿寒气重重,我只有一张床单一席薄毛巾被。还有棉被在广外,但一个人实在没有力气去拿了。朋友打来电话问寻,被我屡次挂掉,最后我终于放声大哭。这些天我同样承受着压力与挑战,但头天庆生会后和赵老师的夜谈使我第一次感到来自同伴的不信任和否定,这种自责和痛苦对于本来就处于脆弱时期的我来说,如同刀割。

第二天,我手脚冰凉的醒来,觉得自己僵硬肿胀迟钝。我推开门站到大太阳下,让强烈的阳光蒸去一身的潮气。踩着咯吱咯吱的沙石来到公共洗手池,和一个也在洗东西的妇女拉了几句家常,才感到自己也还是个人。这天我没做多少工作,昏昏然之中还把笔记本拉在了社区图书室里。下午,我顶着大太阳去洗澡。问路问到一个阿姨,她好心地告诉我天气太热的时候不要去洗冷水澡,应该等外面温度降下来了再去。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还是向澡堂走去。粗大的冷水倾泻下来,一周没洗澡的我觉得自己比仍然不能洗澡的竹园同伴们幸福多了。

这天晚上,刘老师和赵老师终于来广元休整了。但是第二天早起,她们就匆忙离去了。回去后,她们先是告诉我找不到相仲了;后来,我和她们也失去了联系。正值周六,活动板房外的整个社区在阳光的烘烤下仿佛凝固了,一片死寂。我昏沉地躺在垫子上,在一个又一个迷梦中游走,汗水流在腿上浑然不觉。心中惦记着同伴,陪伴我的只有笔记本里遥远神秘的瑜珈经。那音乐里讲的是每次上课瑜珈老师所说的:不忆过去,不思将来。有两次,男性粗鲁猛烈地敲窗说话声把我惊醒了。一次是管事干部让我关紧门窗,防盗。我摇晃着爬起来,把窗户都关死了。过了不知多久,治安员又来敲门,请我到隔壁他们的休息室去睡。我再三推谢,他又搬来个落地大电扇借我用。活动板房两边都是玻璃窗,我这么躺在地上过往行人可以看个一清二楚。我也不在乎了,随他看吧。再醒来时,我觉得我中暑了。

那时已经夕阳西下了,我打开窗户,趴在垫子上看了一段《史怀哲传》,心里清亮多了。但是生病的迹象一点没消失,我决定出去剪头发。走出房间,外面暑热褪去,淡蓝的天空清爽怡人,孩子跑大人说话,生气勃勃。他们是多么幸福,我一点都不觉得他们需要心理服务。在发廊后灯光柔暗的小屋下,温柔的清水自我发间汩汩而下,我和剪发大工轻声对话,终于确信自己不会病倒。走在街头,我再次给竹园那边打电话,这一次——通了。

第二天,图书室要搬家,我早晨起来就跑去看情况,顺便叫住卖凉粉的小弟买了早餐。回宿舍取东西路过社区大门,正看到高坡上赵老师刘老师在给计程车付钱,身边是她们的箱子。无论如何,看见她们让我感到亲切,我迎了上去。

下午,我们在火车站送走了赵老师。同时,我和刘老师得到正琛指令,尽快撤回北京,越早越好。我俩忙得恨不得手脚并用,赵老师火车还没出发,我们已经坐在开往竹园的巴士上了。

那天晚上,刘老师、我和相仲在竹园镇尽头一个酒家的包间里宴请了猛虎新村书记徐全树一家。书记聪慧豪爽、夫人爽利而不擅言语、17岁的儿子高大漂亮,团团稚气尚未褪尽。三旬五味过后,围在圆桌边的人圈似乎越举杯越紧凑,惟有再次频频举杯。清凉如水的夜色中,我们在书记引领下走过铁桥到镇另一边他家去做客,脚下青沙江水波点点,倒映着明月与岸边灯火,远处起伏的山峦睡影朦胧。这哪里是灾区,分明好象五十年代宣传画里的共产主义社会图景。在书记临街的大屋里,夫人使劲给我们装着自家树上产的核桃,憨憨的大儿子把爸爸换下的脏衣服拿到后面去洗,镇团委书记王冬梅在夫君的陪伴下也来造访。一干人磕着核桃、借着微醺的酒意,聊地震、谈未来,分手时竟恋恋不舍。那时我还乐观地想着说着,很快会再见面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在大路边苦等几个小时,中午才分拨赶到广元。买火车票、取东西、托运,最后的一点力气也耗在了这里。在火车站前,相仲因为买编织袋跟小贩吵了一架。然后,咱三人就那么坐在托运处台阶上,砸着核桃吃着冰棍,三三两两地说着,这是在广元的最后一个白天了。

次日,我们凌晨3点起赶上了510分到达的K118(攀枝花——北京西)。一爬上卧铺,我再也没有任何念想,死死地睡了个昏天黑地。10号傍晚,车过河南,我和刘老师扒开白色蕾丝花边窗帘,注视着黄土上荒野的绿色,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地界上。

 

山中千年,地上一日。

刚刚过去的那些,令人不敢相信是短短十多天内的事。每一个黎明每一个傍晚,每一次烈日和暴雨,我们时而奔波时而倦怠,但终究没有过放弃为信念而努力。十多天里,我一次次浴火重生。而在北方老家,又一个炎热漫长的夏季不过刚刚开始。